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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帝 死 了

                    2001级普文3班  邓丽

  小时候,祖母给我讲了一个很美的传说:上帝在偌大的花圃里,为每个人种着一朵生命之花,象征着希望。它既可带来幸福,也可带来悲伤。当祖母的慈爱成了一座冰冷的墓碑时,我逐渐淡忘了小矮人、淡忘了灰姑娘,却唯独不忘那传说。

                                       ——题记

  记得,那个夏天刚要结束时,我开始变得浮躁不安。

  躺在静谧的病房里,阑尾切割手术让苍白占据了我整个面庞,而另一种巨大的恐慌更是狂妄地弥漫在整个心头。母亲总忍不住拉开米黄色的窗帘:“你需要点阳光,病房太阴闷了。”

  母亲不会知道,阴闷的不是房间,而是心。

  我想,我从小就是个不太惹人喜爱的孩子,大概因为泪水廉价到泛滥,敏感、倔强,有着极其强烈而脆弱的自尊。先前哭鼻子时,母亲会耐着性子哄我入眠,但我长久的马拉松赛往往会摧残掉母亲仅剩的一点温柔,她会不再理会我的哭哭啼啼。而我的祖母,一个走路颤巍巍,瘦得甚至让我害怕的老人,总是轻轻的用已不再灵活的枯手拍抚我抽泣儒动的后背,儿时的寂寞和委屈就在祖母无语的拍抚下渐渐平息甚至远去。祖母垂危时,枯藤般的手颤抖着试图攥紧我稚嫩的小手,她微弱细喘的声音显然震疼了我的耳膜:“孩子,要常做祈祷,上帝会帮你,给你带来幸福。”

  十四年的悠悠岁月,无数的祷告后,我始终不明白:什么是幸福 ? 捱过了三年空白的令人发慌的初中生活,我唯一乞求上帝的是赐与我一段朝气的高中时代。但躺在病房的我,用了整个夏天,都没有等来那张承载着命运的薄纸。我恐慌到了极点,像个被戏弄了的孩子,我“虔诚的祈祷”骗了我。我用沉默肢解了最后的笑容,我就这样感觉我的笑容已随风飘逝,无处可寻。我开始沿着白色的墙壁缓慢的蹲下,一滴一滴如陨石般沉重的泪,放肆地流。我没有感到意外,一点都不。贪天之功的幻想被现实击打的支离破碎,而我所谓的“虔诚”不过是为无尽的空虚找个出口。

  但是,上帝还没有彻底的抛弃我,它的仁慈足够包容无助的孩子。一份来自小城师范单纯的通知书,让我深深的感恩于命运。庆幸的心理像个张牙舞爪的魔掌毫不留情的撕碎揉躏着我迫切求知的心灵。那时候很认真的拆开信封,很平静地嘘了口气,走到窗前,去看空旷灰色的一线天。窗外,初秋的一片落叶,在风的边缘翻滚挣扎,我看着它一下下的舞蹈,仿佛在向我展示一种疲惫久违的笑。我突然那么强烈地感到心脏某个部位隐隐作痛,我没有权利去选择,也许注定只该有沉默。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风闯进来,竟和我一样的仓皇迷茫。

  父亲要送我来报到时的清晨,九月的阳光已从窗子洒进来,明媚而不灼热。那一天,我们乘公交,做最后一排,一路上是持续的嘱托。记得推开公车上的窗户时,外面是一样苍白的天空。背着大大的红色双肩背包,慢慢接近全然陌生的古城时,它让我预感,在这样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伸展每一片触角。那天最失败的是,我努力的想牵动嘴角扯起一丝笑意,给返回的父亲一个安心。但最后还是一脸沉默,黑色的眼睛像堕落的一潭死水,裹在微弱的昏阳下。我还记得父亲留了一句话:“命运在你手里,好好学。”我面无表情,伫立在校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然后匆匆的离开。在父亲转身走的那一刻,我竟感觉到彻骨的虚伪和孤独。这是我最孤寂的一面,只有一个人知道,只有我。

  日子在沉寂中哗哗流逝,终于再也听不到声响,甚至回声都不发。五年异乡的学习生涯已飘远了三年,或许刚来不久我便融人了这个古城的喧嚣,但我现在真正想要的是清彻见底的平静。三年,一段无动于衷、熟视无睹的岁月。穿行在古色浓郁的城市里,除了季节的交替变化,我觉得一切静止。尽管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古迹斑驳的碎石街道,爱上了今人“大刀阔斧”修建的古城墙,可是我也看到了热闹的世界后藏着我落寞空虚的近乎绝望的心,甚至一直在用阳光掩饰苍凉。我不想承认,自己一直都在逃避生活,拱手相认命运,把它寄托于二次次不被责怪的肤浅地听天由命和虚幻信仰的上帝。已经很久了,习惯用祈祷来抗拒钝钝的麻木,仿佛只剩上帝才能撞击我对生活毫无激情的熟视无睹,但忠诚的祷告终究肆虐了我的天真。突然之间,我感觉到了空气中令人发苦的干涩,那些从指间溜走的时间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 风扬起的时候,我想在人群中大笑,肆无忌惮的笑,隐忍所有的疲倦和泪水,可那笑却有戳人心肝的力量,令我的心生生的疼,一丝丝的痛。刹那间,我所坚持的东西土崩瓦解。

  我看到另一个我,独自走在已没有了千年风雨雪霜,但足够容纳文明的城墙下凭吊,凭吊硬乱乱的现实。如果世故也是成熟的标志,那么长大就简单的只是瞬间的动词,悄无声息的,就长大了。我的灵魂在整个校园里游荡,似乎想让每个角落记住,它已来过。我曾无数次的站在碧波水池旁,任由脑子里时不时的闪出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只言片语,就这样冰冷的沉溺在生活的碎片中。抬头仰望天空,习惯了去看晨曦中一颗孤独的星星,我不敢垂下眼睑,因为我知道晨跑后,它将飞散在发白的天际。碧波水池中的波纹很美,但久了总觉得整体还不是完美的,但正是不彻底的完美,才别有风味。

  瞬间。只是瞬间的事情。

  我似乎明白些了什么,开始收敛自己。真的开始清楚自己饱暖于父母的辛劳上,不该在劳苦的心上再残忍的加注失望和伤心。我知道,知识的遗漏不是说补便能补上的,但我只想做一件事——让我的灵魂赋予价值。虽然不会知道以后的事,但我终究已不是能够捧一杯牛奶、在温煦的阳光中单纯的翻看童话的孩子。尽管我还是那样喜欢格林兄弟、喜欢海的女儿、喜欢阁楼上的萨拉公主、喜欢阿尔卑斯山上的少女海蒂。可是回头再看时,童年时的无忧和祖母颤抖的枯手,在心底已只剩低沉的回声。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老式的火炉和窗外的圣诞老人都灰烟一样散尽。失望的疼痛疯狂的啃嚼着我的每一处神经。是在提醒我吧。真的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是个孩子。

  当沉重的黑夜吞噬了一切喧闹后,我把上帝悄然的葬在了心里;一场最美丽的埋葬。然后,把燃烧的灰烬冷却到深处,把传说只看成一个传说。新生活开始时,阴暗角落中的苔藓会慢慢地向阳光靠近。在心灵纵深的地方,我泪流满面的发现,竟还有点蓬蓬闪烁的火花,那里也许有一直深埋的种子,还会开出如菊的花朵。

  最后。上帝死了,我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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